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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談 | 南渡西漸:長江移民的水與火之歌

2019-11-04 09:07
來源:半月談網

半月談記者 皮曙初

在人類歷史長河中,人口大規模流動是社會變遷和文化發展的催化劑。盡管在中國傳統中,安土重遷一直是埋藏于人們心底的文化基因,但是數千年來,波瀾壯闊的移民大潮仍不時發生。從“永嘉南渡”到“靖康南渡”,從“江西填湖廣”到“湖廣填四川”,發生在廣闊時空的人口流動,加速了地域文化的融合匯通和中華文明多元一體化進程,也使長江文明帶成為一條名副其實的移民文化帶。

湖北麻城的湖廣移民文化公園

“衣冠南渡”

“朱雀橋邊野草花,烏衣巷口夕陽斜。舊時王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。”南京秦淮河畔的烏衣巷,狹窄幽靜,歷史悠久,如今是游客必去的網紅打卡地。詩人劉禹錫所說的“舊時王謝”,指的是晉代王、謝兩個豪門大族,兩家不僅出了王導、謝安等名臣能相,更有王羲之、謝靈運等文化巨擘。這兩大家族,便是西晉末年“永嘉南渡”的移民。

結束了三國鼎立局面的西晉,好景不長,前有“八王之亂”,后有“五胡亂華”,加之災荒并起,“人多饑乏,更相鬻賣,奔迸流移,不可勝數”。永嘉五年(公元311年),都城洛陽淪陷,晉懷帝司馬熾被俘,王公士民被殺者3萬余人,宮內珍寶財物和宮女被掠,宮廟官府和民房被燒,十分慘烈,史稱“永嘉之亂”。

“永嘉之亂”使北方的官民十分恐慌,中原世族大批南渡,百姓也跟著逃亡,形成了聲勢浩大的“衣冠南渡”之潮。“衣冠”即指中原文明,“衣冠南渡”就是中原文明的南遷。“衣冠南渡”的人口,據歷史學家的估算,約有90萬。大批北方流民沿著大運河、漢水南下,涌入江淮、兩湖之地,其中以今天江蘇等地為最多。

公元317年,司馬睿在南渡士族與江南士族的共同支持下,在建康(今南京市)稱帝,建立東晉王朝。南京在三國時期即是東吳政權的都城,自東晉至南朝宋、齊、梁、陳,都城均在南京,史稱“六朝”。

第二次大規模的“南渡”發生在中唐時期,即“安史之亂”之后。在一些史學家看來,“安史之亂”不僅是唐代由盛轉衰的轉折點,而且是中國古代史上一次重要轉折。此前,中國經濟文化的支撐偏重于北方黃河流域;此后,經濟文化的重心則在一定程度上向南轉移。

“安史之亂”發生后,中原士民為避戰禍,紛紛舉家南遷。李白在《永王東巡歌》中這樣描繪:“三川北虜亂如麻,四海南奔似永嘉。”史籍中也記述:“天下衣冠士庶,避地東吳,永嘉南遷,未盛于此。”可見,“安史之亂”后的北人南遷,又是一次對長江流域的大規模移民潮流。

這次的移民潮,移入地不僅有江淮、江漢,還有川蜀之地。唐玄宗避禍入蜀,也引得大批北方士民遷蜀。四川是天府之國,歷史上一直是富庶之地,又相對安穩,許多北人入川之后,就定居下來。

雖然唐王朝的政治重心并沒有因“安史之亂”而轉移,長安城依然是都城,但是這一次的“南渡”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北方經濟文化的凋敝和南方的勃興,為江南發展奠定了經濟和人文基礎。

“靖康之難”則是第三次大規模的“南渡”移民。靖康元年(公元1126年),金兵攻破宋都汴京,次年二月擄徽、欽二帝北返,北宋王朝覆亡。趙構稱帝,建立南宋政權,隨著金兵南下,被迫南遷,最終定都臨安(今杭州市)。

正如朱熹所述:“靖康之亂,中原涂炭。衣冠人物,萃于東南。”備受戰爭之苦的北方百姓紛紛南下,“高宗南渡,民之從者如歸市”“中原士民,扶攜南渡,不知其幾千萬人”。

“靖康之難”后的遷徙大潮,似乎規模更為龐大,而移民的區域也更為廣闊。時人記述“江、浙、湖、湘、閩、廣,西北流寓之人遍滿”,長江流域自西至東,幾乎都是移民的遷入地,甚至福建、廣東等地,也有大批北方移民遷入。

宋室南移,以杭州為中心的江南地區經濟文化迎來前所未有的發展高潮,四方士民商賈輻輳,意味著經濟文化重心南移的完成。長江文化在中華文明中的地位鞏固強化。

從“江西填湖廣”到“湖廣填四川”

有南北交匯,也有東西交融。自秦漢至宋元時期,北民南遷成為中國古代移民史上一個基本特征。而自元代以后,移民的潮流有了新的動向,由江南和東南沿海地區向兩湖、四川內地移民突出,“江西填湖廣”“湖廣填四川”都是著名的西遷運動,加速了長江流域內部的經濟文化平衡發展。

江西省鄱陽縣白沙洲鄉鄱陽湖濕地

在湖北黃岡、安徽安慶等地,人們往往自稱是“江西老表”,他們認為自己的祖先來自江西。在民間,“北有山西洪洞大槐樹,南有江西鄱陽瓦屑壩”的說法也很普遍,江西鄱陽瓦屑壩、湖北麻城孝感鄉是與山西大槐樹、山東棗林莊等齊名的“移民發源地”。

瓦屑壩是鄱陽湖邊一個古老渡口,如今這里是著名的移民之鄉,無數人尋根問祖的地方。根據一些學者的研究,元末明初,天下紛擾,兵禍不絕,水旱蝗疫,災害接踵,一時之間生靈涂炭,人口銳減,“千村血洗”“萬灶煙寒”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無雞鳴”。洪武之初,朱元璋面對這種滿目瘡痍、田荒地蕪的局面,決定在全國范圍內移民屯田、獎勵開墾。

江西、山西等地由于戰事相對較少,人口較多,成為移民的主要來源地。山西洪洞大槐樹和江西鄱陽瓦屑壩,成為這次“洪武大移民”主要集散地。江西饒州等地的移民,以瓦屑壩為中轉站,背井離鄉,遷往鄂、皖、湘等省。

關于這次大規模移民,在鄂、皖、湘等地的一些地方志及宗族譜中,都留有痕跡。比如民國時期黃岡《黃氏宗譜》中記載:“現今大姓雜于岡、水、麻、安(即今黃岡、浠水、麻城、紅安)者,類皆發于江右(江西)。”麻城市曾收集了142套族譜,通過對這些家族源流的分析,從江西遷移到麻城的就有125支。

在“江西填湖廣”的同時,還有“湖廣填四川”之說。晚清魏源在《湖廣水利論》中道:“當明之季世,張賊屠蜀民殆盡,楚次之,而江西少受其害。事定之后,江西人入楚,楚人入蜀,故當時有江西填湖廣、湖廣填四川之謠。”

關于湖廣填四川,一種說法是,元末徐壽輝麾下明玉珍率部西征川蜀,后來留在當地自立為帝。由于入川將士大部分為湖北黃岡人,黃岡百姓為避戰禍外逃,紛紛遷往四川,墾田開荒。后來,朱元彰實行移民政策,又有大批周邊地區的民眾遷入川蜀之地。有意思的是,入蜀的移民后裔大多認為自己的祖輩來自湖北麻城孝感鄉,紛紛以“麻城孝感鄉”作為自己的身世認同。

另一種說法是,明末清初,四川飽經戰亂,“田壟荊莽叢生,虎狼白晝肆掠”之類的記載頻現于地方志中。于是,清政府幾次頒詔,允許各省貧民入蜀開墾,準其入籍,并給予免征賦稅的優惠政策。入川之民,多自稱湖廣人氏,其中又以來自“麻城孝感鄉”者為最多。

種種說法都有民間口口相傳為依據,也有方志族譜為佐證,可見長江流域自元末以來就發生了規模龐大的自東向西移民走向。有學者還提出,這種流動是長期持續的,發生的時間甚至比元末明初更早:四川在漢唐時期已是全國最發達的區域之一,但在宋代以后受戰亂影響,人口流亡,社會經濟受到很大的破壞,“有可耕之田,而無耕田之民”,于是引來大量外地貧民的自發流入。元末明初與明末清初的大規模動遷,不過是這個長期持續過程中的兩次高潮。瓦屑壩、孝感鄉則是這些移民高潮中被打下深深烙印的標識,成為移民后裔們追溯記憶的文化符號。

文明的交融

如果將視野放得更廣闊,發生在長江流域的人口遷徙與流動或許更為久遠、更為深沉。

長江航拍

早在史前時期,長江中下游就曾有良渚、石家河等著名的新石器文化。但是,這些史前文化先后消失。學術界的一種看法認為,這些南方部落在與北方黃河流域部落的作戰中失敗,被迫向北遷徙。《史記》中就有堯舜之時“遷三苗于三危”的記載。他們失去了原有的文化家園,卻將長江流域的早期文明帶向了黃河流域及其他地區。

先秦時期,楚國的先民來自黃河流域。根據史料記載,祝融部落的一支沿著漢水南遷,最后落腳于丹陽之地。他們帶來黃河流域的文化,并與長江流域土著文化融為一體,在被稱為“荊”“楚”的地方篳路藍縷、以啟山林,創造了后來輝煌數百年的楚文化。

移民是文化的載體。當中華文明進入南北交融、東西互漸的常態,移民就加強了文化相融的深度。

秦漢以后的長江流域開發相對沉寂于北方,一些地方甚至退還為“蠻荒之地”“邊惡之州”。但是北方人口的大量南遷,將北方文化習俗、風物人情帶到長江流域,并與當地文化融為一體,恢復了長江兩岸的勃勃生機,并使長江流域的經濟文化提升到一個新的水平。

“永嘉南渡”之初,士人們慨慷悲愴、擊楫中流,誓言“克服神州”。然而,隨著時間流逝,政局趨穩,這些北方移民逐漸接受了南方的山水明媚和物產豐富,江南文化迎來了相對繁榮的時期。

河東名士郭璞南下后,以壯麗的文辭和恢弘的氣勢寫了一篇《江賦》,他說:“考川瀆而妙觀,實莫著于江河!”考察天下百川的奇妙景象,實在沒有可以勝過雄偉長江的!

“山外青山樓外樓,西湖歌舞幾時休?暖風熏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”林升的這首《題臨安邸》,雖是對南宋統治階級縱情聲色享樂、不思救亡圖存的控訴與義憤,但從中也可以看出移民江南后的北人實已與江南融為一體。南宋時期,長江流域語言及飲食、服飾、婚姻、喪葬等風俗習尚,均已受到北來文化的全面影響,“水土既慣,飲食混淆,無南北之分矣”。

李學勤、徐吉軍主編《長江文化史》中認為,趙宋政治中心和北方移民的南遷,對長江文化的發展產生了十分深遠的影響,使這一時期的長江文化再次感染上濃厚的黃河文化色彩,并完全確立了此后長江文化在中華文化發展史上的地位。

江西是宋代文化重鎮,經濟文化發展的高地之一。元代以后“江西填湖廣”“湖廣填四川”的移民過程,在長江中游開創出“湖廣熟,天下足”的新局面。明代的黃州府人才蔚起,文化勃興,不得不說是江西移民帶來的人文繁盛。而湖廣移民對川蜀的影響也是十分深遠的。

如果說南北移民將長江流域與黃河流域兩大文明糅為一體,那么東西移民則不斷地改變東中西部的不平衡狀況,促進了長江流域內的經濟文化均衡。

“安土重遷”是中國人的固有觀念、文化基因,歷史上的移民高潮看起來聲勢浩大、轟轟烈烈,然而每一次的南渡北遷、東移西漸,實際上都是一曲背井離鄉、拋家舍業的悲愴之歌,其情其狀實屬凄慘。正如元代張養浩所寫:“哀哉流民!為鬼非鬼,為人非人。哀哉流民!男子無缊袍,婦女無完裙。哀哉流民!剝樹食其皮,掘草食其根。哀哉流民!晝行絕煙火,夜宿依星辰……”

然而,正是世世代代華夏兒女以克服艱難困苦的勇毅與樸誠,創造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壯麗圖景!(未完待續,請關注下期“重振長江文明帶”之八)(刊于《半月談內部版》2019年第10期)

責任編輯:孔德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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